文史资料  
   
消逝了的乌桕林
时间:2017/4/10   浏览:1078  【打印】 【关闭窗口

李振南

 

岁月如水流逝,人到中年,过去的事物渐渐地在眼前远去,包括许多我原本认识的树木。然而,当我今年在某个阳光灿烂、空气澄鲜的秋日,走进漫山遍野的红叶丛中,偶然瞥见那几株间入枫树之中叶子红中带黄的树木时,乌桕这个名字就倏地从脑海中跳出。于是我才感到,珍藏在童年心底里的记忆是不会轻易忘却的。

  小时候,温暖湿润的乐清大地栽种有很多的乌桕,原野中、荒郊里、山岗上和公路边都有它的身影。尤其是公路的两侧,两排整齐的乌桕树跟随着路的延伸,逶迤地驰向远方。

  乌桕,又名木梓树,植物学上它属于大戟科乌桕属,它是一种落叶乔木,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里说,乌喜食其子,其木老则根下黑烂如臼,因以名之。乌桕很朴实,很不注重外表,它既没有松柏挺拔,也没有杨柳婀娜,更没有樟榕高大。在山间,它与野栗、苦楝、枫树、梧桐等普通树木为伍,一点也显示不出它有什么高贵之处。但乌桕就是乌桕的样子,该绿就绿,该秃就秃,树干也没有往光滑的方向生长,粗糙就粗糙,裂纹多了也不怕,只要树枝能光滑便是一种欣慰。乌桕的枝条是极多的,又皆有张扬自我的精神,常常直直、斜斜地朝四周伸展开去。春日,几声春雷响过后,积累了一冬力量的乌桕,渐渐从骨朵似的枝头,冒出嫩绿的新芽,几场春风春雨后,新芽长成绿苔,苔上绽出一片片状如桃果,薄如蝉翅的新芽,苔梢新叶泛红,其它新叶闪绿,红绿辉映,美丽如画。到了夏日,乌桕虬枝繁叶,如棚如伞,浓荫如盖。这时的乌桕就很受青睐,鸟儿朝它飞去歇脚,农人朝它走去避雨遮荫。不久,从浓密的枝叶间,绽出金黄色的碎花,这花挤挤挨挨长在一起,虽不起眼,却馨香四溢,引得蜜蜂、蝴蝶在树上翩翩起舞。秋风秋雨中的乌桕,墨绿中夹着金黄,金黄中拌着鲜红,鲜红下暗藏深紫。乌桕叶不是枫树那种单调的红,随着秋的深入,它有橘红、桃红、紫红、土红、酡红等颜色的变化,红得绚丽多姿,红得自然柔润,红得流光溢彩,真可谓万紫千红,火树金花,活生生地将那些同林生长的红枫、槭树、黄斛树的美丽比了下去。乌桕结籽时,也是一道颇有特色的风景,当艳丽的红叶还未落去,它的枝头已密密麻麻地挂着一团团白色的像珍珠一样的果实,果叶相间,如同一丛丛、一束束山花上撒着层层雪花。红叶落尽,银光闪闪的树籽,远远望去,则像一朵朵白梅盛开。所以古人有“偶看乌桕梢头白,疑是江梅小着花”的诗句。

  我小时候看到的乌桕树上,有很多的蜂巢、鸟窝,蜂是长脚蜂,也叫家马蜂,虽然这蜂不怎么厉害,但我们心里还是害怕的。鸟大多是喜鹊。这就有点令我不解了,因为喜食乌桕籽的鸟是乌鸦,但乌鸦却没有在树上筑巢,偏偏是美丽的喜鹊却在乌桕树做窝、鸣叫,把一连串有韵味的叫声留给了树,留给了我们。聆听喜鹊的鸣叫,人便有了一些愉悦,也有了一种寄望客人到访的快意。

  乌桕在过去的乡间是很普通的树,在我的家乡,房前屋后,田岸地坎,塘边河畔,山间坡地都能见到它美妙的身影。然而,随着时光的流逝,我小时候见到最多的公路旁的乌桕林早已杳无音信。时隔四十多个年头,这里的的树木从乌桕到桉树,又从桉树到水杉,现在再从水杉到杜英、樟树、榕树,公路上的乌桕已完全退出了历史舞台。不光公路,据乐清作家许宗斌先生在《雁荡山笔记》里描写,雁荡山西外谷雁湖一带原先遍植的乌桕林也已消失殆尽。许先生在引用明代乐清籍作家何白的描述“……从长礉原入山。长礉沙土荦确,原隰树乌桕动以万计。时初冬,桕叶著霜如丹砂,笋舆穿红叶间二十里,衣袂皆紫,若驭冷风从天台赤霞中经度也”之后说,以如此美文写如此美景,读之不胜神往。但现在去那里却绝少见到乌桕林,无复何白笔下风光。西外谷乌桕树的消失,大概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后的事。

  乌桕是一种温暖的植物,千百年来,乌桕对于人类的关怀和实用,使平头百姓对它喜爱有加,乌桕成长后,主要是采收种子,用以榨油。乌桕树收籽取油,甚为民利。它果实累累,经济实用,桕油是制漆的好原料,还可以点灯,既绿色又环保。乌桕木质纹理细密,可雕刻装饰板、图章和印章,早年,农用水车龙骨叶非它莫制。“山林富乌桕,枝丫蔽田野。榨油燃灯光,灿若火珠泻。上烛公卿座,下照耕织者。”可谓是乌桕的真实写照。

  正是乌桕的这种奉献精神和自身的美丽,它赢得了古代文人墨客的不休吟咏。历史上著名的诗人为乌桕写下了许多不朽的诗篇,如“乌桕赤于枫,园林二月中”,“日暮伯劳飞,风吹乌桕树”“巾子峰头乌桕树,微霜未落已先红”等等,都充满着梦幻一般的色彩,读来让人微醺,让人入迷。

  在文学史上,乌桕与枫树还有一段文字公案,自张继的《枫桥夜泊》问世后,江枫渔火,还是江村渔火?枫桥还是封桥?至今争论不休。此争议由清代王端履提出,他在著作《重论文斋笔录》中注此诗云:“江南临水多种乌桕,秋叶饱霜,鲜红可爱,诗人类指为枫。不知枫生山中,性最恶湿,不能种之江畔也。此诗江枫二字,亦未免误认耳。”其实按我的看法,诗人兴象所至,有时是幻觉,有时是想象,有时是记忆,不可执著,不必追究真相。如果完全钻牛角尖,那么白居易《琵琶行》里不是说:“浔阳江头夜送客,枫叶荻花秋瑟瑟。”这枫也不是在江边吗?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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